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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题目:沈迦谈寻找苏慧廉

沈迦(章静绘)

1861年出生在英国的苏慧廉(William Edward Soothill)可谓“奇人”,他既是千里迢迢来中国传教的传教士,也是一名专注于中国文籍译介研究的汉学家,照样一位以一人之力在中国开办教堂、学校和医院的实干家,并在晚年成为牛津大学教授。然而,时至今日,我们对苏慧廉的领会依然十分有限。沈迦先生历久关注传教士视角下的中国近代史及中西文化交流,专注于搜集苏慧廉相关史料,并于2012年完成《寻找·苏慧廉》一书。最近,此书即将由三联书店推出修订本。沈迦接受了《上海书评》的采访,谈苏慧廉其人其事,并延伸至他对中国近代文明生长及中西文化交流的影响。

苏慧廉画像

沈迦:一个异常主要的缘故原由是,苏慧廉是一位来到我家乡温州传教的传教士。我祖母是一名很虔敬的教徒,她去的那座城西教堂,就是苏慧廉昔时兴建的教堂,今天已经成为浙江省文保单元,也是温州的主要文物。这座教堂最初是由苏慧廉之前一任传教士李华庆建的,规模很小,同时也用作李华庆自己的住宅。1884年,温州发生甲申教案,教堂被毁,重修事情由苏慧廉主持,1898年重新建成。这座教堂对晚清时的中国都是有一定影响的,由于规模很大,在整个浙南都可以算是最大的教堂。我小时刻随祖母去教堂,对其中六根玄色的柱子留下了深刻印象,由于与中国传统修建的红色柱子不一样。听老人说,这些柱子都是从英国运来的,那时还没有改革开放,我身边是看不见外国人的,英国对我来说更是个遥远的地方。我那时还想,既然没人能去英国,这些柱子怎么能从英国运来呢?这是苏慧廉带给我的第一次打击。

温州城西教堂

我大学结业后在《温州日报》做编辑,迎接千禧年时,报社要做一个总结温州过往百年的专题,我想找两张温州的老照片。有人告诉我,温州图书馆藏了两本外国人写的书,书中有温州最早的照片。这两本书就是苏慧廉与太太路熙的回忆录,是考古学家夏鼐在北京买到之后捐给温州图书馆的。看到书中的老照片,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教堂会不会就是这个外国人建的?这是苏慧廉带给我的第二次打击,而且跟小时刻的影象挂起钩来了,今后我最先关注苏慧廉,并留心网络相关质料。惋惜,那时整个温州对他的先容极其稀疏,不外戋戋几百字。

2005年,我去了加拿大,空闲多了起来,而且我家住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四周,学校图书馆的藏书异常丰富,另有个专门的亚洲图书馆。那段时间我天天都去看书,发现许多原来不知道的资料,眼界大开。我突然想起了苏慧廉,想要行使外洋的质料“打捞”这小我私家,那时是2007年,我下定决心,要挖掘一个别人所不知道的苏慧廉。2012年是我祖母的一百岁冥诞,我完成了这本书,算是献给她的一份礼物。

沈迦:今天我们可以说,苏慧廉是汉学家,是大学校长、牛津大学教授,但他首先是个传教士。晚清、民国时有成千上万的传教士从西欧来到中国,苏慧廉是这个群体当中的一员。关于这个群体对中国所做的孝敬,以及今天怎么评价他们,学术界基本已有公论,不管是建学校建医院,照样办出书办慈善,以及把西方的看法传播到中国,传教士群体对整个中国近代化的推进,是要给予努力评价的,这里我也没必要展开讲,只讲讲苏慧廉跟这个群体不一样的地方。

烟台条约签署以后,温州开埠,成为通商口岸。正是由于这样一个时代靠山,苏慧廉的前任李华庆才会被派到温州来。也正是由于李华庆年数很轻就去世了,苏慧廉才会被派来。这中央有有时也有一定。而在来浙江的传教士群体中,苏慧廉是一个稀奇醒目的人。他的热忱、外交能力与做事能力都是卓越的,使他可以独自在温州打出一片天地。

首先,他是个先天极高的人,他没有读过大学,只受过中学教育。他来温州之前,对汉语的明了很有限,就在牛津上了几天短期培训班。但他来温州半年之后就能讲温州话——温州话是极其难学的,今天人人已经有了这么多现代化的学习工具,但我几乎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母语不是温州话的人半年就能学会的。可能有人嫌疑这个纪录的真实性,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来思索,在谁人年月,苏慧廉要是坚持讲英语,是不能能乐成传教的。那时的温州国民连官话都不会讲,只讲土话,而且也没人给苏慧廉做翻译。他必须学会温州土话,才气跟国民交流。

其次,苏慧廉的做事能力极强。我前面讲到的教堂规模之大,今天依然会让你以为很雄伟,这是1884年在苏慧廉手上重修的,设计图是他画的。他1861年出生,那时只有二十三岁。这么一个年轻人,不仅能画教堂的设计图,还能主持、监视整个工程,直到最终建成。这个教堂历经百年,至今保留完好,足以说明苏慧廉的醒目。而且苏慧廉还独自一人在温州开西式医院、办西式学校。他把一位受过正规医学教育的同事发动到温州来,做了温州第一位专职西医,建起了温州第一座西式医院——定理医院,这也是整个浙南的第一家西式医院,让那时的浙江民众第一次知道了西医的作用,感受到了阿司匹林的神奇效果。他也是温州第一所西式中学的创建者。1902年左右,他从英国把一位年轻的教育学硕士请到了温州,来当他开办的学校的校长。这小我私家扎根在温州,待了二三十年,给当地的教育事业带来了巨大影响。这实在也促进了厥后整个温州官办学校的转型。只管那时的中国中央政府也在推动各地学校向西式学校转型,然则详细到每个都会,总要有个参考的“模板”,而且要让当地的人们瞥见实实在在的利益:学生在学校里学会讲英文,结业之后能去海关找到好事情。虽然那时苏慧廉办的学校的名字今已不存,然则受他影响,后续兴起的众多学校,也一直留存到了今天。

定理医院

这些都足以说明苏慧廉的醒目。若是那时到温州来的不是苏慧廉,那么整个都会的生长可能就会延后十年二十年。今天我们经常谈到传教士对近代中国文明生长的影响,苏慧廉可谓以一人之力推动了温州的近代化。

沈迦:事实上,苏慧廉家境清贫,在英国本土没有受过优越教育,完全靠自学,他是一个极其用功的人。前面我谈到,苏慧廉的温州话异常好,可能有人会嫌疑我有所强调,那时又没有录音、录像,何以证实呢?实在他留下的一部著作,就是最好的证据:新约《圣经》的温州方言译本。现在,只有剑桥大学图书馆藏有这个译本的全本,可以说是孤本,其他图书馆——如大英图书馆——珍藏的都是节本。他译这本书怀着适用目的,若是不把《圣经》译成温州话,普通国民是听不懂的。我父亲是做方言研究的,与著有《温州方言志》的语言学家郑张尚芳先生是老朋友。苏慧廉的《圣经》译本是用拉丁文纪录温州方言,我父亲又花了三年时间,用温州方言把这部《圣经》译了回来。他叹息说,苏慧廉纪录的温州方言是极其准确的,而且是城里人的“雅言”,语音不同于乡下人。这个译本即是保留下来的一块温州方言的语音活化石。我们不妨想一想,在谁人年月,苏慧廉该是何等的用功,又有怎样的资质,才气完成这个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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厥后,苏慧廉脱离温州,去了山西,又把《论语》译成了英文。而且最难以想象的是,他用快要二十年的时间,编了一部释教术语词典,至今为止,仍然是西方人研究释教的参考工具书之一。一个基督教的传教士为英语天下的释教研究做了很大孝敬,确实很让人感伤。我在台湾地区还看到了这部书的一个版本,是星云大师招呼他的信众捐钱影印的。

沈迦:基本上是依托外洋的质料。一个主要的发现是,2007年的时刻,我联系上了循道公会。有一次我有时在谷歌上搜了一下这个组织,发现虽然已经已往了几百年,这个组织今天竟然还在,而且还叫这个名字。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已往,询问能否查阅昔时循道公会保留的苏慧廉档案,他们回复了我,给了我授权书。循道公会的档案保留在伦敦大学图书馆里,但这些档案是属于教会的,不是公共档案,必须获得循道公会的授权书,才气入内查阅。我为此专程去了两次英国,读到了大量第一手档案,包罗苏慧廉昔时写给循道公会总部的信、总部给他的回答,等等。此外,苏慧廉的女儿,那位名作家谢福芸,把怙恃的一些信件捐给了伦敦大学。这些信件是最主要的资料泉源。加拿大的图书馆真的异常好,而且作为英联邦国家,可以让我很方便地查阅英国政府的种种档案、公牍、政府讲述,另有主要的报刊——如《泰晤士报》——的全文。

沈迦:他脱离温州之后,去了山西做大学校长。他原本还计划回英国筹款,在中国办一所更大的大学,由于一战发作,没能乐成。一战竣事以后,他返回牛津大学教书,还成了费正清的博士生导师。他和夫人路熙最后合葬在了牛津。路熙比他大五岁,那时的英国传教士中这种妻子更年长的情形很普遍。他们的恋爱是很感人的,在他们自己的回忆录中留下了纪录。苏慧廉是独自先到温州的,那时他们已经订亲了。传教士群体有一个特点,教会更喜欢把伉俪而不是单身汉派到外洋去,由于这样更稳固。

苏慧廉在牛津时代的著作

苏慧廉走得对照慌忙,没来得及好好筹备婚礼,由于他的前任李华庆突然去世了。他1882年到了中国,1883年1月去了温州,本想先安顿下来,等到把当地的情形摸熟之后,再把未婚妻接过来。没想到紧接着就是1884年的甲申教案,李华庆留下的教堂和他自己的住宅都被烧了,他只能仓皇逃到上海,给人在英国的未婚妻发电报。

路熙在回忆录中纪录,苏慧廉在电报中对她说,你不要来中国了,我计划中的家都烧了,温州还能不能再去也不知道。而她收到电报时正在跟苏慧廉与自己的家人告辞,那时出趟远门是件大事,何况是到中国来,双方的家人都在为此做准备。这里需要提一下,路熙的家境比苏慧廉要好不少,她的父亲是一个矿场主,而苏慧廉则是清贫子弟身世。路熙说,她若是不去中国,苏慧廉就什么都没有了。在这样的靠山下,路熙从英国出发,坐了三个月的船,1884年底到了上海,与苏慧廉在九江路的圣三一教堂里完婚。我这次修订《寻找·苏慧廉》,才在英国的档案里查到他们的娶亲登记表,而且还查到了,他们的证婚人之一是赫赫有名的傅兰雅。今后他们去了宁波,由于循道公会的中国总部在宁波,再从宁波又回了温州。

路熙是辛亥革命以后发生北京政变时才脱离中国的,她在回忆录中说,自己在中国的履历,从动乱最先,以动乱了结。回忆录的最后一句话是:“别人问我,你的一生值不值得?”路熙实在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英国女士,可是她的一生跟我们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关联,某种意义上,她把最好的年华献给了中国。

路熙

沈迦:晚清的教案发生得很频仍,不止在苏慧廉所处的年月、所在的都会,可以说,这不是一个时期、一座都会的问题,而是只要有外国人、有教堂的地方,就会发生教案。某种水平上,中国发生教案的频仍水平高于其他国家。传教士不单是到中国这一个国家来,而是遍布天下各地,譬如也会去印度,这是一个全球化的观点。这种征象的发生,跟那时中国的社会制度、文化看法自然是密切相关的。今天常有人把教案当成民众跟洋人之间的匹敌,实在不然,这只是表象。它的背后另有两股气力:一股气力是地方士绅,一股气力是地方政府。这两股气力在暗,民众跟洋人在明,明处这两股气力发生冲突时,政府往往还扮演着调整的角色。把这四者之间的关系梳理清晰了,才气明了教案发生的真正缘故原由。

撇开宗教情绪,从社会学的角度来梳理的话,我以为教案在中国,稀奇在晚清,发生得这么频仍,而且不停伸张开来,一个很主要的缘故原由就是,新学或者西潮进来之后,打击了中国原来的社会结构,稀奇是打击了原来以士绅为中央的社会结构,以是教案越到社会底层往往发生得越多。晚清的地方士绅既是当地的道德首脑,又处在权力中央,这种模式已经在中国延续了千年之久。突然泛起洋人这股外来气力要打击这种结构,士绅原本是可以抵抗的,问题在于,这股气力的背后竟然有政府,这就庞大了。那时的政府处在一个异常尴尬的位置,由于洋人是有条约珍爱的,政府的层级越高,越怕洋人。表面上地方政府要遵守条约,珍爱洋人,事实上又要照顾士绅的利益,由于地方官员自己就是士绅,不少官员实在也很厌恶洋人。这就形成了一种异常扭曲的状态,底层民众以为地方官员能够代表自己的利益,实在并非如此。

这样一来,既给了许多士绅上下其手的机遇,也纵容了不少醉翁之意的底层教徒。教徒是不能一概而论的,其中既有信仰虔敬的人,也有劣迹斑斑,在外面犯了罪,为了逃避讼事,逃到教会来的人。举个例子来说,地方士绅想处罚内陆一个仗势欺人的教徒,他可能会跑到教堂里追求呵护。地方士绅一看,这还了得,于是把矛头指向洋人。矛盾一旦扩大,惊动洋人领事,他们不会与地方政府纠缠,只会向上谈判,一旦找到总理衙门,中国政府自然不敢冒犯领事,只会将地方官员免职来相安无事。那些劣迹斑斑的教徒一看,就加倍肆无忌惮了。某种意义上,这就是许多教案的导火索。已往这些年来对教案的研究,不少还停留在意识形态这个层面,缺乏对基本的社会结构仔细、深入的讨论。我们更应该思索,为什么许多小问题演化成了大冲突,要把其中庞大的互动、博弈关系弄清晰。

沈迦:这也是一个有时的发现。我查考资料时,发现苏慧廉是英国派到中国来处置庚子赔款退还问题的庚款代表团成员之一,这个代表团的中方成员就是胡适。实在,胡适在日志中对此事有纪录,然则没用“苏慧廉”这个译名,被人人忽略了。我厥后读了谢福芸写的那本《王谢》,号称是小说,实则是纪录真人真事的回忆录,其中有相当多的篇幅提到一个跟她有许多交流的逻辑学教授,详细纪录这个教授的言行,好比和她一起坐火车旅行。这个教授就是胡适。

英国庚款代表团

从岁数上来讲,胡适比苏慧廉小三十岁,与谢福芸则是同辈,更有共同语言。《王谢》中有一章,就是写谢福芸跟胡适在火车上讨论天主是否存在。那时胡适差不多四十岁左右,他二十多岁在美国念书时,曾对基督教异常感兴趣,还在日志中说想要网络种种方言的圣经版本,甚至有过一段即将去受洗的履历。固然,他自己不是信徒,以为天主并不存在,而谢福芸自然以为天主是存在的。他们在讨论时,苏慧廉正好从旁边经由,拍了拍胡适的肩膀,说:你要是不相信天主存在,那你究竟是怎么来的?胡适与苏慧廉一路上去了中国各地考察,处置庚款问题;等到庚款问题处置完毕,胡适又和苏慧廉一起,沿着西伯利亚铁路一起返回英国。

胡适与谢福芸的友谊连续了良久。台北的胡适纪念馆存有胡适的所有藏书,我在其中查到了苏慧廉的著作,其中一本还附有谢福芸的一封信。他们两家的友谊一直保持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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